「以前在大陸上什麼時候死不知道,

可是你到臺灣來以後,

就安定了。」

顏嘉德

亂世中的悲劇—抓兵

在對日抗戰時,最早是徵兵制, 但當時國軍在第一線消耗了很多士兵, 後來便徵不到兵,就開始用抓的。

顏嘉德在民國32年農曆12月8日與第一任妻子結婚之後, 又開始四處躲避。最終,於33年農曆正月初一, 在回家過年的路上被抓到了。

顏嘉德被送去湖北南漳,當時是由33集團軍訓練, 訓練好了以後,顏嘉德就跟著部隊移防到遠安防區抵抗日本的進攻。

我的部隊裡面,沒有文盲

民國33年,顏嘉德被抓兵之後,經過訓練就送到湖北南漳33集團軍, 顏嘉德回憶起以前部隊訓練時,對於教育非常注重。

當時,每一天、每一個人都要認識兩個字,在兩餐開飯的時間, 每一餐飯都要認一個字,經年累月下來, 所以這個部隊裡面,沒有文盲。

為了要落實教育,部隊裡面還自己編了一首《開飯歌》,

這首歌是這麼唱的:

一日兩餐,民脂民膏;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

擁護統帥,衛國宣勞;

打倒日本,解救同袍。

對日抗戰的日子

顏嘉德一共與日本軍打了三次仗。

第一次是在33年7月份,在當陽進行野外訓練時偶遇日本軍隊 ,兩方便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打了一仗。

第二次是同年的11月, 這一次是顏老先生跟著部隊去偷襲日本的飛機場, 除了破壞日本兩架飛機, 還燒毀日本兩棟營房、一座彈藥庫、 一座火藥庫,以及一座油庫。

任務完成後,顏嘉德就跟著部隊撤退。 在撤退時,顏嘉德被日本軍擊中,好在子彈穿過防毒面具, 緩衝了一下,雖然受傷但並無大礙。 隨後,顏嘉德便由軍中同袍揹著送到醫院, 痊癒後即刻又返回到戰場。

第三次是34年2月份,同樣在當陽防區與日本作戰。 在第三次與日本作戰以後,顏嘉德便開啟他的求學生涯, 在33集團軍的幹訓班受訓。

34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 顏嘉德的部隊得知此消息以後,每個人都歡天喜地, 連要慶祝鞭炮都買不到,太搶手了。 在短暫慶祝之後,顏嘉德的幹訓班又跟著部隊, 由竹山經過保康到河南鄧縣,因為顏嘉德的部隊在抗戰勝利以後, 便收到「前往南漳到漢口去接收日本投降相關事務」的命令, 後來便駐防在山東棗莊、台兒莊一帶。

國共內戰時期

與死神擦肩而過

36年6月,顏嘉德從棗莊步行到徐州,再坐火車到南京、坐船到武漢考軍校。

從第六軍官訓練班畢業以後,回到原部隊當排長,部隊仍然在棗莊地區打游擊、打共產黨。 有一次他的部隊要輕裝去偷襲敵人,將重兵器、個人用品等,都放在費縣馬庄這個地方。

因為戰鬥部隊出去了,沒有戰力的行政人員、機槍連和兩個步兵連,留在當地看守裝備。

顏嘉德的部隊出去偷襲共產黨的部隊非但沒有成功,反過來還被敵人偷襲。 可想而知,傷亡十分慘重。當時他為了去碉堡叫留守的弟兄把槍枝拿出來, 因而錯過逃走的關鍵時機,其他人都跑掉了,剩下受傷的、陣亡的。

後來顏嘉德看到共產黨來清掃戰場,他怕被敵人發現,便躺在地上裝死: 把死人的手壓到身上,把血抹到衣服上、臉上, 當敵人只離他五、六十公尺的距離之時,因為天快黑了, 共產黨的部隊便吹哨子集合,顏嘉德就這樣逃過一劫。

共產黨的部隊雖然離開了,但顏嘉德又餓又累, 什麼都無法管了,倒頭就睡,跟死人在一起睡了一夜之後, 第二天原本的部隊回到營地清理東西,他才又回到部隊。

直面戰爭的殘酷——清掃戰場

36年秋天,在江蘇興安鎮跟共產黨作戰結束之後,顏嘉德的部隊收到清掃戰場的命令。

無論是共產黨或國民黨,在戰場上受傷的士兵都要抬離現場,送到醫院治療,而死亡的人員則就地掩埋。

由於人數眾多,部隊會挖一個大坑,一開始會先將屍首靠著土壁一個一個排列整齊; 但當屍首越放越多,也只能以滾動的方式將屍首丟進大坑中,再加以掩埋。 顏嘉德回想當時,部隊還會到老百姓家裡要板凳,他們會將板凳作碑, 用十字鎬在上面刻上「萬人塚」三個字。

當任務完成,部隊要離開的時候,全體作戰人員會向萬人塚敬禮, 無論是敵是友,在生命消亡的那一刻,所有恩怨,希望得以煙消雲散。

痛失至親

顏嘉德回憶剛從軍的時候,仍經常寫信回家,讓家裡的人知道他位於何方。

但是到36年底的時候,顏嘉德在部隊裡面,接到了一封家書,寄信人是顏嘉德的姊夫。

內文主要是通知他,母親和妻子都因為在家鄉被鬥爭,而相繼過世了。 顏嘉德回憶起收到這封信的心情,雖然感覺很難過,但是軍人在前線打仗,軍令如山,也無可奈何。

在顏嘉德的記憶中,這封他與家人最後一次聯繫的家書, 帶來了噩耗,卻也徹底斷了他返鄉的念想,他也將全部心思放在求學和軍隊生涯的晉升。

顏嘉德與家鄉的親人,一直到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後,他才重返故土,與姊姊、妹妹及弟弟團聚。

關鍵的戰役—徐蚌會戰

徐蚌會戰爲國共內戰三大戰役中,最爲關鍵性的一場戰役,也決定了海峽兩岸分立政府的現況。

救命的大餅——徐蚌會戰潰敗

徐蚌會戰在民國37年11月6日爆發,顏嘉德的部隊不敵共軍的攻勢, 被圍困在青龍集陳官庄。僅僅長10公里、寬8公里的範圍內, 擠進許多軍人、難民、學生。在被包圍的期間, 一開始還有東西吃,但是時間久了以後,補給就中斷了。

「戰馬」就成了食物的來源。把馬殺掉之後,馬頭埋在地下, 只吃肉,但是馬都殺光了以後,就再去把馬頭挖出來吃。 到最後,什麼食物都沒有了,在飢寒交迫的情況下,顏嘉德只能眼睜睜看著昔日的戰友死去。

於此同時,中央政府開始計畫派人到南京的餅舖去收大餅: 每一天早晨,負責收大餅的人在收好大餅、裝進麻袋以後,便送上飛機,由軍機空投到包圍的區域。

顏嘉德回憶起當時的情形,許多人為了搶食這些救命的大餅,舉槍互相殘殺,令人不勝唏噓。

走過半個中國——逃難的日子

在香港待了幾天,三人隨即搭船前往汕頭,之後便輾轉到了廈門。 經廈門到福州後,看見碼頭上貼有28軍收容處的地址,三人便循著地址到收容處報到。

三人有安身之所後,便無事一身輕的在街上亂晃。 顏嘉德在一個檢查站看見有軍人手臂戴37師符號的標誌,便循著標誌找到原本的部隊。

顏嘉德回憶起從徐州到福州這段過程,害怕、緊張、不確定感,充斥著內心, 但是到福州找到部隊之後,就像是回到自己家,心裡也安定了。 但是兩位同伴就在28軍留下,共患難的三人就此分別。

無懼危險——反摸共產黨班哨

重新回到37師後,顏嘉德就跟著部隊移防閩清。 某天,部隊接到中央政府的命令,要他們從福州馬尾上船,撤守到澎湖。 但是就在撤退當天的晚間,團長告訴顏嘉德在不遠處有個共產黨的班哨,問他願不願意冒著危險去偷襲?

顏嘉德沒有過問任務是否危險,因為軍人不能害怕。 他帶著幾位弟兄前去摸哨,整個行動的過程十分順利,總共帶回四枝步槍、一隻擲彈筒,和一挺輕機槍。

在跑過河之後,顏嘉德與夜襲的其他人員約略集合,便向部隊駐防的地方, 大概跑了一千多公尺左右。共軍在後面用機關槍掃射、也打閃光彈, 閃光彈打出去照得天空像白天一樣。每個人都不敢回頭望,就是不顧一切往前跑。 顏嘉德回憶此次行動,神色略感驕傲:「以前是共軍偷我們的槍,我們這次反過來去拿共軍的槍。」

退守到台灣

飄洋過海—撤退到高雄

當顏嘉德的部隊撤退到福州時,因為共產黨的軍隊已經先到馬尾,將碼頭佔據了,導致他們無法如期從馬尾撤退到澎湖。顏嘉德的部隊只好越過山區跑到廈門。到廈門已經是八月中秋的前三天,共產黨在10月15號夜裡開始進攻廈門。

顏嘉德當時還接到命令,要帶領敢死隊圍困共軍。作為記號的白色毛巾已經綁好、任務也已經分配完畢,正要出發去圍堵共產黨時,就收到放棄任務的命令:共軍已經分散開來,沒辦法圍堵他們了。

共產黨的部隊在10月16日夜裡登陸,打了一天兩夜,顏嘉德的部隊便在10月17號的天亮,搭登陸艇撤退到小金門。在小金門的沙灘上待了三天以後,在10月19號乘船前往高雄。

陌生的島嶼—與台灣老百姓第一次接觸

當登陸艇剛停靠在高雄港時,船上完全沒有東西可以吃 ,但是在登陸艇上面,可以看到海面上有老百姓開著小船來賣香蕉。

顏嘉德的弟兄問賣香蕉的人多少錢一斤?回答說一塊錢。他們就把這個錢綁條繩子垂釣下去,收了錢以後,再把香蕉釣上來。

那時一塊銀元只能換七根香蕉,雖然很貴,但是因為沒有飯吃,就只能買香蕉來充充肚子,這也成為顏老先生記憶中在高雄港口第一次跟台灣老百姓接觸的情形。

海的彼岸,重生的起點

到臺灣以後,船在高雄港停了三天。到了第三天,軍方高層透過廣播,叫船上的人放下武器,只要帶個人的行李下船,因為到臺灣的軍人人數太多,政府害怕會有不良份子躲在裡面,會造成衝突,所以讓船上的官兵都先卸除武裝。

顏嘉德就跟著軍官隊一起被送到高雄大同國民小學,等到民國38年12月1日,孫立人將軍把軍官按照原來在部隊裡面工作的專長或職務來分組(一共分成四個單位),顏嘉德就被分到「儲備軍官訓練班」,該組別是為了訓練新軍的儲備幹部而設

在鳳山灣仔頭受訓結束,就跟著部隊移防澎湖,顏嘉德便被編入軍官隊,後來又被編入戰鬥團。次年遷到金門,駐在小金門的麒麟山,一直到40年6月,顏嘉德個人又調到澎湖的96軍87師259團當情報官。在46年6月10日,顏嘉德受到上級賞識,榮升少校。

顏嘉德回憶當時被分到儲備軍官訓練班受訓,還是覺得很光榮,因為在這個地方是接受新的教育方式,而且完成訓練獲得畢業證書後,覺得人生慢慢地光明起來,他說:「我覺得到台灣來等於重生一樣,在大陸上沒有死掉,到台灣來重新開始」。

後來顏嘉德跟著58師移防金門,在47年7月13號下船,40天後便發生八二三砲戰。

褪去戰袍,落地生根

八二三砲戰結束以後,顏嘉德於民國49年8月30日從金門回到臺灣,駐防在臺南二王。歷經過槍林彈雨的生活,顏嘉德更加體會到「安定」的重要,他向上級請調到位於士林的國防醫學院的衛勤學校。

自民國49年9月16日報到後,一直待到民國68年退伍。 顏嘉德從49年至今,已在士林待了近60年。歷經結婚、生子,從最初的獨身一人,到現在全家一共11口人。看著孫子、孫女一天天長大,開始獨立生活、也各自有自己的事業,顏嘉德備感欣慰。

對他來說,「故鄉」雖然在海的彼岸,但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臺灣,才是「家」。